泰山巍峨险峻,盘路崎岖。特别是南天门下“十八盘”,有如通天长梯,游人登临莫不心悸腿颤,涕汗同流。当你喘息未定、蜷身小憩之际,常见几个黝黑壮实、肩挑货物的汉子稳步而来、悄然而上,令你汗颜之后,心中暗生感佩。他们,就是闻名遐迩的泰山担山工。 担山工,有人也称挑夫。著名作家杨朔、冯骥才以《泰山挑夫》为题的同名散文,分别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,泰山挑夫负重攀登的精神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人。冯先生因此荣获泰安市荣誉市民称号,多次访临,颇受敬重。 然而,我更偏爱“担山工”这一称谓。 2007年5月下旬的一天,我和袁明英先生同车赴京,打算拜访季羡林先生和杨辛先生,邀请他们担任即将成立的“泰山文化协会”的顾问。袁明英先生的大作《泰山石刻》新近印成,正好当面就教。 我与袁先生过去并不很熟,只知道他曾在企业和政府任职,后来担任泰安教育学院领导职务。我在市委研究室工作时,有一次到书记那里送文稿,曾看到一位用小扁担挑着两摞书稿的老同志,汗流浃背地站在那里。握手后我得知,他叫袁明英,送呈的《泰山石刻》书稿,重达38公斤。 泰安到北京的半日车程,我和袁先生的交谈主要围绕《泰山石刻》展开。袁先生告诉我,他倾心于泰山石刻已经10年。泰山是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遗产,堪称东方文明的艺术宝库。特别是凿于山岩的众多石刻,更是人类文明的有形载体,记录着泰山几千年的荣辱与兴衰,展示着泰山文化的博大与深厚。像李斯小篆碑、张迁碑、衡方碑、晋孙夫人碑等,铭刻着秦汉以来中国书法的诸体演变,被书法家们奉为圭杲。而“大字鼻祖”北齐《金刚经》和“榜书之宗”唐摩崖《纪泰山铭》,早已成为游人热访的著名景观。泰山的石刻遗存浩繁丰富,堪称书法大观园,是一部看得见、读得懂的中国书法史。出于对泰山文化的热爱,袁明英踏遍了泰山山脉的峰峦巅壑,对石刻碑文逐一考察、拍照立档,从泰山尚存的6000余处石刻的两万余帧照片中选出9957幅,配以内容介绍和史料研究,编成了这部10卷本的《泰山石刻》。十年磨难,万般艰辛,一部巨著,光鞋子就穿坏了20多双。听着老袁平淡和缓的叙述,我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平凡。我对袁先生说,古人写《岱览》和《泰山道里记》可能也没下这般工夫,真不容易。老袁连连摆手:那是前贤,可不敢比。他介绍说,清代康熙年间写《泰山道里记》的聂剑光就是泰安人,他探寻泰山诸峰,遍求金石文字,历时三十余年,甘苦自不待言。老袁的目光看着窗外,说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:“泰安人生在泰山,对泰山应当负起责任。” 在北京301医院,我们拜见了仰慕已久的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。季老对泰山情有独钟,和老袁也早就熟悉。他告诉我们,泰山是中华文明的源头,是民族精神的象征,他正在写歌颂泰山的诗作,题目叫《泰山颂》,即将定稿。老袁向季老献上新著,季老悉心翻阅,满意之情溢于言表。他说:“泰山石刻是泰山文化的载体之一,它是石头上书写的泰山文化,文字记载的泰山文化,客观的泰山文化,是泰山文化的核心。” 在北京大学旧而小的寓所中,杨辛先生热情接待了我们。天色已晚,室内光线也不太好,但杨辛先生爽朗的笑声和睿智的谈吐却强烈地感染着我们。杨辛教授是我国著名的美学家,他与泰山结缘,始于上世纪70年代末,至今已47次登临泰山。他的诗作“高而可登,雄而可亲;松石为骨,清泉为心;呼吸宇宙,吐纳风云;海天之怀,华夏之魂”镌刻在泰山中路朝阳东北面的摩崖之上。提起泰山,杨先生谈兴甚健,滔滔不绝。他认为,泰山是生命之山,对人生的激励和鼓舞作用太大了。泰山精神归结到一个字,就是“生”,这是泰山精神的根本。冉冉升起的太阳,是生;在山岩夹缝中挺立的松柏,是生;挑山工和游人的攀登,是生。正是这种对生命活力的顽强追求,赋予了泰山永恒的魅力。人生犹如登泰山,每登一次泰山就是对自身生命的一次肯定。谁不登上泰山之巅,谁就难以体会到人生的真谛。在泰山,山与人、人与自然,非常和谐,天人合一,陶冶心灵,净化心境,给人力量,给人信心,身体也逐渐健康起来。有感于此,他特意刻了一枚“我师泰山”的方章,并将家中不大的书房取名为“师岱堂”。 杨辛先生与泰山担山工还有一种特别的缘分。有一次登山,杨先生正留心于山崖刻石,一位担山工竟认出他:“你是杨辛?”杨先生有点惊讶:“你认识我?”“当然,北大教授,您的泰山诗刻在山上。”杨先生为此感到非常高兴和自豪。“这位担山工叫程富进,是泰安岱岳区良庄镇农民,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。”杨先生对我们说,泰山担山工体现了泰安人的奋斗精神,他写过一首小诗:“欲得泰山神,当识泰山人;天人浑相成,诗兴永不泯。”泰山担山工的工作非常平凡,但他们用双肩保障泰山的运转和发展,用汗水浇灌泰山生生不息的生命,谱写了中华民族脚踏实地、艰苦奋斗之歌,不畏艰险、勇攀高峰之歌,这就是中华民族的生命之歌。“我能结识担山工朋友,是莫大的荣幸。他们是伟大的劳动者,是泰山精神的象征,我从内心敬重他们、崇拜他们。” 先生的话使我感悟良多,对担山工的称谓又有了新的理解。担,即担承;山,则有责任之意;担山工,就是担承如山责任的劳动者。劳动者光荣,劳动者值得敬重;而担承如山责任的劳动者贡献更多,于是也更光荣、更值得敬重。 返回泰安途中,我对老袁许诺:我将写一篇文章,题目就叫《泰山担山工》。